舍得诗派理论【卷五十五·诗道妙悟】
关于诗学的悟性,已然超脱文学范畴,进而成为哲学范畴问题,也是神学范畴问题。学诗之人,其所谓的“学”,其实就是一个感悟的过程。诗歌的硬性知识能有多少,非常有限,根本无从构建一门学问。而诗歌的演化之内涵,则是飞腾、是蜕变、是入神。茫然无止境也。
诗歌的“神性”,才是诗之魅力的核心所在。神字之所玄,在于心神之不定;神字之所奇,在于念念不可说。历经数千岁,诗到今日,已然不是那种随吟歌舞,不是那种祷告祝辞,而是,人们向更高文明等级迈进的阶梯。汉字之天然优势,为中华诗者的英姿,铺就神气光明。
壹 悟之根基
有友相询:“怎么才能写好诗”?吾沉默良久:“我不知道怎么写成好诗,但却知道好诗是什么样的”。我想,如果知道好诗的“好”在哪里,就已经足够了。因为诗的写法有无数种,实在不知道哪一种最好。但好诗的方向一定是一致的,那就是“美”。若脱离了美,不为诗也。
有人写诗,就有人评诗。往往有评诗者云“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,一点关联都没有,写的是啥?”于是,我也去探索写诗的道理,写诗需要不需要“脉络”?诗中的“脉络”是什么?读尽古今无数名篇,我发现,他们的诗作,其实都没有什么“脉络”,都在“东拉西扯”。
于是翻看杜甫的《绝句》“两个黄鹂鸣翠柳,一行白鹭上青天。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”。写了四个“景”,互相不关联,这都是啥呀。再看他的七律《登高》,又是“风急天高”又是“渚清沙白”是哪跟哪呀,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与“不尽长江滚滚来”有何关系啊?
再看李白的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又是互不关联,“猿声”与“轻舟”有啥关系,啼你干嘛?继续看古诗,李商隐的《锦瑟》其中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”这些景物用事,都是各自为典,无互衬,也不关联。
读诗越多,越是吃惊,诗中这种“离散”的现象竟然非常普遍。诗,几乎都是这样“离散”地表达的,既不讲究“逻辑递比”,又不考究“次序关系”。是哪里出现问题了?有一点可以肯定,错的肯定不是中国千年的“诗文化”。而一定是,我们看诗的“视角”出现问题了。
我们平时看待事物,几乎都会以“因果律”为前提。以“眼见为实,耳听为虚”,以“时序”为前提,以“视觉”为根本。于是荀子告诉我们“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,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”。这种循序渐进的“秩序感”是我们现实生存的必须。我们对这种认知“根深蒂固”。
但是,“诗”这样的文学体裁,偏偏打破了这样的规律。诗,是中国文学中唯一“不讲道理”的体裁。它所谓的“诗性”,其实就建立在这“不讲道理”的基础上。或者说,只有“不讲理”才算是诗。因此我们看到前面举例的诗家名句,一个个的,每一个都那么“不讲道理”。
前面提到的荀子之句,是他的文章《劝学篇》中的。《劝学篇》的核心内容就是“讲道理”,告诉你“学不可以已”,也就是,人们为什么需要学习,为什么学习不能停止。除了诗歌体裁,所有的文章都必须是以“理”为先、以“理”为据、以“理”为本。诗为何这样特殊呢?
其实,中国的诗,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。它与其它体裁之间区别,并不是不同,而是层次差别。诗,只是其它(所有)文体的升华版,而已。《尚书·舜典》中有“诗言志,歌永言,声依永,律和声”。“尚”就是最早的意思,《尚书》就是上古时候的书籍,其已经为诗“定性”。
远古先民,所以定性“诗言志”,是因为他们懂得,汉字本身就是“志”。自从中国先民选择了象形字,“中国人”的概念就已经奠定了。因为,“象形字”的确定就是一种文明类别标志,它与字母类文字的区别是,象形字的“象形”,其实就是一种“意识波”,而不是单纯地用于记忆。
象形字的“象”就是“像”。像,就是一种心理上的比较、关联、联想。也就是,看到某字,就会与某种事物产生“比较、关联、联想”的思想活动。而非象形字如字母文字,则只属于一种单一的“记忆”,只是一种对应,而不是联想。因此,字母文字具有确定性,汉字则无。
字母文字是“对号入座”般的记忆符号,而象形汉字,则属于“触字生思”。因为象形字来描写事物,只是“相像”,而不是“确定”。所以,象形字的字义其实是一类,也因此,汉字本身具有“选择性”。比如“牛”字,只是指牛种类,而并不细分牛的品种、老幼、色相等。
所以,汉字本身,就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(选择性)。这种“不确定”就一定随心意而变化。比如说到“牛”也不确定公母牛,确定雌雄也不确定长幼、确定长幼也不确定颜色、确定颜色也不确定环境(黄牛水牛),以及所有的不确定,就是保留其变化性。也就保留了预期性。
这种汉字的“不确定性”是由每个识字的人来做确定,以及对相关属性定位的。所以,每一个汉字都具有这样的“意识性”,或者说,不确定性意味着,每个汉字都是“活”的,每个汉字都是有“灵魂”的,至少是携带“灵魂印记”的。因此,我们的汉文字,就是“意念文字”。
也因此,实际上,我们的文字所构成的任何文章,其实,都是一种“灵魂体”。也就是,意念文字的意念体。我们把这种意念特征,称为“诗性”。实际上,我们前面举例的《劝学篇》也是一篇诗性十足的文学体裁。只是劝人爱学,首先得从现在体验出发,因此表现好像更实象。
我们试读其中的一小段,感受一下过去的散文:“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;积水成渊,蛟龙生焉;积善成德,而神明自得,圣心备焉。故不积跬步,无以至千里;不积小流,无以成江海。骐骥一跃,不能十步;驽马十驾,功在不舍。锲而舍之,朽木不折;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”。
这样的文字,诗性十足,主要是采用了修辞上的“比兴”手法。但是,具有诗性的文字,只是思域比较宽,释义比较广,却不等于就是“诗”。我们需要理解的是,中国文字本身就具有诗性因子,文字构成的文章也都具有诗性。然后若真正成为“诗”,却需要最重要条件:“三唯”。
客观描述只属于复制现实,修饰的再多也是物象为主,因此,与我们的诗性定义不符。诗言志,我之志、我之思、我之意,方为诗也,故必须“唯我”;诗述对象,客观为文,主观为诗。也就是,言理为文,言情为诗。故,诗乃“唯心”也;言我为畅,言心为通,谓之“唯美”。
关于“个体”与“众体”的异同,是识别诗质、品鉴诗意、体会诗情的关键所在。其实,“唯我”是诗意的出发点、“唯心”是诗心的通感性、“唯美”则是诗本身的一种浑然光彩。唯我而不隔世、唯心而不魂离、唯美而不妖异,诗之真正的属性,其实就是灵魂之修炼场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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